沙县小吃:跑路者做出了大生意

http://sh.sydc.sina.com.cn  2011年12月07日13:56  都市快报

  我一向坚定地认为:沙县小吃是世界上最快的快餐。

  随便走进路边一家沙县小吃店,叫声:“老板,蒸饺!拌面!”刚一落座,热腾腾的蒸饺就端到面前,同时出现的还有醋碟。

  舀一勺辣酱,浇一股醋,筷子搅匀,夹一枚饺子,蘸蘸,塞进嘴里——从走进门到吃进嘴,不到半分钟。两三个蒸饺才下肚,拌面来了,挑起落下数次拌匀,花生酱香气四溢……

  试问肯德基麦当劳真功夫老娘舅咬不得麻辣烫兰州拉面大娘水饺……谁家能这么快?

  在离单位最近的沙县小吃店,我经常会碰到我的同事,其中又以中青年男性同事居多,共同特点是工作时间不规律,对生活不挑剔。在这里相遇,有种“同道中人”和“他乡遇故知”的小惊喜,先吃完的一方往往豪爽地挥手埋单“老板,算在一起”——反正也没有几块钱,不管被请还是请人,都没有心理负担。

  不得不承认,沙县小吃已经成为很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
  就拿我自己来说,一年光顾沙县小吃的次数远远超过了单位食堂(排第二位的是兰州拉面)。今年上半年那篇著名的网络奇文《沙县小吃不是为了赚钱才开遍全国的》,很多人向我推荐,我也向很多人传播。我觉得,这篇文章带给我的娱乐效果,胜过大年三十整台春节晚会。

  作为记者,经常吃沙县小吃,自然对沙县这个地方产生了好奇。

  沙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县?

  为什么沙县盛产小吃?

  沙县小吃为什么能开遍全国?

  沙县人自己吃的拌面蒸饺馄饨炖罐和我们在杭州吃的一不一样?

  ……

  国庆节前,怀着这份好奇,我登上了去沙县的列车。

  杭州到沙县,行程726公里,火车走了12个小时。

  邓世奇是我到沙县之后去拜访的第一个人。

  刚到沙县就听人说,此人当年从经营街头小吃起家,如今是“做小吃做得很大的大老板”。这位沙县原家小吃餐饮管理公司的董事长,如今在“沙县小吃文化城”拥有2000多平米酒楼,在小吃一条街拥有十几家店面,在全国各地有数百家加盟连锁店。

  我们约在沙县沙阳乐园凤凰湖边,邓世奇的豪华办公室里见了面。

  邓世奇,57岁,身材壮硕,大眼睛,大背头,声音沉稳,语速缓慢,言谈举止果然颇有大老板做派。

  他泡上功夫茶,和我一盅一盅对饮,慢慢讲起他这十几年来做沙县小吃的详细经历。

  从他口中我才知道,原来,沙县小吃能在这些年爆炸式地开遍全国,导火索居然是19年前,沙县历史上最为惨烈的那场金融危机。

  邓世奇说,1992年的沙县,有点像现在的温州,大量民间高利贷扯断了资金链,一大批人欠债外逃。这批狼狈不堪的跑路者,绝处求生,开始做小吃,没想到靠小吃不仅能生存、而且发了财,他们是把沙县小吃推向全国的第一批开路人。

  邓世奇说,他就是当年沙县众多外出逃债者当中的一个。

  福建沙县,闽中腹地,千年古城,群山丘陵环绕,人口25万。

  邓世奇说,沙县人其实是“非常非常不愿意出门的”,因为沙县从古至今都是个养人的好地方。土地肥沃,物产丰富,交通方便,水土滋润,女人也比别处漂亮。

  “金沙县银建瓯铜延平(南平)铁邵武”,说的就是沙县的富足。

  “一沙二尤三清流”,是说沙县尤溪和清流三个地方女人长得都好,而又以沙县女人最佳。

  “延平枕、贡川席、沙县洋娟(女儿)不用挑”,是说沙县的女孩子,随便哪一个娶回家当老婆,都能令人满意。

  ……

  如果不是当年“倒会”后被逼债逼得万不得已,哪个沙县人愿意背井离乡,在外面颠沛流离?

  “倒会”,倒的是“标会”

  “标会”,是浙江福建等沿海地区非常普遍的民间融资方式,历史悠久,沙县的“标会”传统据说已流传了几百年。

  标会最早是互助会,谁家遇到难事急事手头缺钱,亲戚朋友乡亲四邻你出一点我出一点帮上一把,但帮也不白帮,还钱要付利息。

  后来一些互助会逐步发展成为赢利性“标会”,参与者更多。

  一个标会往往有几十甚至上百人组成,发起者称会头,参与者叫会脚,自有一套颇为繁杂的运营程式。往简单说,就是众人把钱凑到一块儿,然后需要钱的人参与投标,中标者拿钱,今后按期偿还,参与凑钱的拿利息。

  有标会传统的地方很多,为什么沙县那时的标会格外厉害?

  这和当时的社会背景有关。

  1988年开始,沙县开始大规模旧城改造,一大批人拆掉旧房后要盖新房,手头缺钱,就去标会。做生意的个体户从银行贷不到款,从亲戚处借不到钱,也来标会。家里办红白喜事,钱不够,也来标会……

  中标者,钱来得快。投标者,拿的利息比银行高得多。大家都好,所以参与者越来越多。

  那时的沙县,从县里干部到普通百姓,几乎家家入会,人人入会。

  据当时一项调查,城镇90%以上、农村60%以上的成年人都入标会,一个人一般会参加3-5个标会,最多的一人甚至同时参加了140个标会!

  每个标会都有会头。当时沙县全县大的标会会头一共8人,每人掌管100多个标会。会头往往全家老小一齐出动,一天参加几场甚至十几场。

  当时的标会造成沙县物价飞涨,挥霍成风。仅夏茂镇的年轻人,1992年3月到5月间,就买进高档摩托车1000多辆。

  因为来钱实在太快,一些赌徒加入进来,成捆成捆“用麻袋装”“用尺子量”的钞票,被搬上了赌桌,集资互助的初衷完全变了。一月一标成了半月一标,再到一周一标,最后成了天天都标……“天天会”就意味着,中标的人天天都要拿出钱来还,拿不出,就加入别的会拆东补西。

  终于,1992年8月,沙县历史上最为严重的金融灾难爆发,“标会”纷纷“倒会”,“八大会头”集体外逃。

  “倒会”造成很多人倾家荡产,既被欠钱又欠人钱,既要讨债又要被讨。被讨债的人,据说日子极难,被逼走投无路自寻短见的也屡见不鲜。

  沙县乡镇中,又以夏茂镇“倒会”最为严重。

  据官方统计,“倒会”风潮中,夏茂共有1000多人离家出走,背着铺盖外出躲债。

  在夏茂街边,一位卖猪肉的小贩告诉我,当年很多欠债的人跑掉后,家里很快被人搬空,连他们的父母兄弟都受牵连,逼着他们代替还钱。有时追债的人急红了眼,把人抓去,用绳子捆牢,吊起来打……

  外出逃债者走投无路纷纷经营小吃

  当年的邓世奇就是这样一个跑路者。

  邓世奇是沙县湖源泉乡锦街村人,初中毕业先回家种地,后来入伍当兵,退伍后在县城承包一家照相馆。

  “标会风”中,邓世奇借了三十多万入会,后来会头跑掉,他欠下23万外债,天天被债主上门逼讨,“差一点上吊”。

  万不得已,邓世奇和老婆原冬英商量一夜,最后卷起铺盖,带上剩下的全部积蓄5千块钱,坐上火车,逃到厦门。

  当年像邓世奇这样外出逃债的沙县人,大多数去了福州。

  当时跑路的人大都是这么想的:三明、南平太近,怕被人找到抓回来。福州距沙县200公里,不近不远,城市够大也容易藏身。而且,这些人基本上从没出过远门,一倒车就辨不清东南西北,而去福州,一张火车票就到……

  福州成为大部分外逃沙县人的首选地。

  “出门在外举目无亲,只好投奔亲戚老乡。人来了总要表示一下,人多的时候,那边的亲戚一天光吃饭就要开好几桌……”

  当年跑路的沙县人,大多卷起铺盖就走。以后怎么办先不管,跑出去再说。

  邓世奇和老婆原冬英属于“有备而逃”。他们除了铺盖卷,还带上了全套做饭家伙,菜刀、擀面杖、煮馄饨的鸳鸯锅、做肉馅的木锤……

  原冬英的父亲是沙县民间烹饪高手,原家几个孩子从小就学下了手艺。夫妻俩在沙县县城开过“原家小吃店”,现在逃到外地,做小吃自然成了救命稻草。

  凄凄惶惶跑到厦门,倾尽所有租了一家小门面,由于选址不当,房东中途要搬,夫妻俩几乎血本无归,老婆放声大哭,邓世奇“差一点去跳海”。

  想来想去,还得活命,还得做小吃。

  没钱租店,就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架起锅灶,支块塑料布,摆了个地摊,每天从天黑一直干到天亮。

  干了两个多月,手头又有了点钱,又在厦门湖里区开间12平方米大的小店,挂上“沙县原家小吃”招牌。

  小吃店只卖三样东西:扁肉(馄饨)、拌面、茶叶蛋。馄饨一块一碗,拌面五毛。本来想一天能做五十块钱差不多了,不料开张第一天,就有388元进账。除掉成本,一天收入快抵上人家半月工资。

  像邓世奇原冬英这样,一批有手艺的人吃到了“沙县小吃”头口水。

  消息传开,跑路者中会做小吃的一批跟风而上,不会做的也边学边做行动起来……很快,一批出门追债的人也开起了小吃店……消息传回沙县,老家的人也坐不住了,儿子带老爸女儿带女婿姐夫带小舅子……人们争相背起鸳鸯锅拎着木锤赶向城市。

  短短几年,沙县小吃先在福州遍地开花,迅速开了上千家。其中,“倒会”中受灾最重的夏茂人受益最先,开店热情最盛。直到现在,杭州的沙县小吃店主里,70%以上都是沙县夏茂人。

  导火索只有引燃炸药才会爆发,而这炸药,就是在沙县流传了上千年的小吃传统。以前是在自己家做,给自家人做,过年过节做。现在是在外面做,给客人做,每天都做——沙县本来就是一座小吃名城,各种小吃花样繁多历史久远,群众基础可谓极其深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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